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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10/17

三衢徐徐霞客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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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那人从水里来。由江阴的胜水桥头出发,过杭嘉湖,沿钱塘、新安、兰江一路舟行南下,进入浙西三衢大地。

  少时听音辨字,以为他叫徐暇客。想像是美好的:一个闲暇人,没有功名之累,家世之重,一人一仆,有时也会跟着个奇怪的和尚,慢慢悠悠,穷游天下。那时,水路是通畅的,由江南北上可直达帝京,其时大明帝国的槽运正紧;南下入闽,就一路先到衢州,行到水穷处,然后上岸,看一些山,见橘绿枫丹,应接不暇。

  我在三衢的第一站龙游城等他。舟轻且宽,虽迟,他倒不以为恨,想必心情极愉悦了。以前瀫水还算充盈,南方雨季每每水患,一夜之间混浊的河水会爬上埠头,漫过街道。后来慢慢枯竭了。这几年沿江筑了橡皮坝,单从各段看,也有先前模样。只是不再船行;耳边高速、高铁呼啸而过,已非从前慢的节奏。

  读那人的书,反复寻在三衢的几段文字。自束发以来,每去一处,必先寻到该地的诗词典故,心里有个时空坐标才放心。知道许多年前,某个神交的先辈也来过这里,站在同样的方位,看同样的景致,呼吸同样的空气。为有斯人,山水便有不同,便在似是而非恍恍惚惚中有大安慰,在时空重叠处知道此情不孤。

  此地不同,本就是我的故乡,打小看熟了的。读那人的游记,看他在文字中一步步走过,手中书与身边景两相印照,别有趣味。“不计程,亦不计年”,就这么慢悠悠地来了。

  比如沿江而下至衢南的浮盖山,那人照例记下峻峰、溪流、奇石、山庵、野洞。为探寻土著所说的龙洞,匍匐侧身,贴壁裸身过极狭小处,终于见了那块晶莹如龙鳞的白石。

  这样的经历于他,实在不足为奇。二十岁离家,着布衣,独游天下数十年,屡遭盗匪,几度断粮。“吾荷一锸来,何处不可埋吾骨耶?”这话听着轻巧,其实亦百死千难。

  那人不考功名,不求做官,新宝2足球网不立家业,惟行走天地间一念,多少需要一种近乎决绝的血性。能为和尚朋友翻越广西十万大山,千里送骨,更迹近于侠。侠之大者,既可为国为民,也是三杯吐然诺、五岳倒为轻。

  站在瀫水边,新宝2足球网想象那人一生远离家乡,始终坦荡,不作思乡的儿女情状,确实有侠骨。他见三衢江郎山时,“不若此峰特出众山之上,自为变幻,而各尽其奇也”,欣喜如故人再晤。从容不迫,舒缓惬意,随处是吾乡,内心自有大乾坤的。

  其实所谓故乡,也就这样。先祖们在苍茫大地上漂泊,偶尔停驻一地,就此留下,便成了后人的故乡。后人也会继续往前走,寻找更后人故乡的终点站。前有古人,后有来者,拘泥一地,弄得泪眼婆娑,反见得小。

  商业与工业化消解了诗性,重构了文明。若以那人之眼坦然观之,新建城区的整饬规划,现代工厂的俨然有序,自是前人未见景象。未有文化之前,房屋是遮蔽风雨的所在,山水是渔猎求食的所在,只是回归事物本来面目。让物质的粗砺存在直指生存智慧,便是那人独闯蛮荒之地的气度吧,反显得我先前寻章摘句之小气了。

  他继续舟行。入衢州境内,经过龙游、安仁,在杨村停泊时,忽叹:“江清月皎,水天一空,觉此时万虑俱净,一身与村树人烟俱熔,彻成水晶一块,直是肤里无间,渣滓不留,满前皆飞跃也。新宝2足球网”记事实录之后,突突地就来了一番感叹。

  那年隆冬,由衢入徽,大雪封山。他用铁棒凿峭壁上的冰坑,一步一步爬上黄山绝顶。单记下一句:“初四日,兀坐听雪溜竟日。”我读到此处,呆住,只觉天地通透,冰雪浸骨,周遭巨响不绝于耳,无端想起宇宙洪荒之初的大美。

  山水在有那人之前,已经坦然存在。那人以及更早的先祖们第一眼见了,轰然撞击眼耳鼻舌身意,全身毛孔感知这山水云气,让那水激荡体内的水,让那石感应浑身的骨,知道这遍体鳞伤的身体与眼前山水一般,正是天地的一部分。这最原初的美丽,简单,朴素,蛮荒,无需诗书,无需言说。

  他出生的1587年就是著名的万历十五年。那时明神宗开始幽居深宫,张居正已死去四年,海瑞、戚继光相续死去。那时努尔哈赤在东北崛起,帝国风声鹤唳,大明江山摇摇欲坠。而西班牙的无敌舰队开始了对英国的征服。他去世时已是崇祯十七年。三年后,李自成攻入北京,崇祯帝散发掩面自缢煤山。他的一生,几乎就是明帝国最后一段风雨飘摇的日子。而他始终在路上,朝临烟霞,暮栖苍梧,寻山如访友,远游如致身。新宝足球!他的修行、执著与解脱,他的宿命与因缘,都在山水间。

  就这样,他走过我的三衢,由此入闽徽赣,闯荡他的天下。在他的生命中,这只是很小的一段。而我站在水边,看那人踽踽独行,于暇中、作侠客、饮烟霞,历经百死千回,得大自在;看那人如此绝权欲、弃浮华、不厌烦尘、真实不虚地活着,就已经很好。

  斯人已没,瀫水千年。想起三衢有西山寺,南宋高僧乌巨道行禅师修行于此地,一日,说:“会即便会,玉本无暇。若言不会,碓觜生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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